
“磊哥,咱走吧,这地儿不对劲。”
小涛凑到聂磊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聂磊坐在罗湖金豪酒店的包厢里,面前一桌子菜基本没动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。
“走啥走?菜还没上齐呢。”
“不是,磊哥……”小涛急得汗都出来了,“我刚出去上厕所,看见走廊那头站了七八个人,手里都拎着家伙。咱就带了四个兄弟,这……”
聂磊把酒杯往桌上一放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在青岛,从来只有别人怕我聂磊。在深圳,我聂磊也不能让人看扁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,包厢门“砰”一声被踹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个子不高,挺着个啤酒肚,梳着油光水亮的大背头。身后哗啦啦跟进来十多个年轻人,个个眼神不善。
“哎哟,聂老板,吃得还行不?”
男人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门牙。
聂磊坐着没动,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你是?”
“我姓方,方成军。这片儿,我说了算。”
方成军拖了把椅子,一屁股坐到聂磊对面,两条腿往桌上一架,皮鞋差点踩到菜盘子里。
他身后那帮人把门一堵,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就绷紧了。
小涛和另外三个兄弟手都摸向了后腰。
聂磊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别动。
“方老板,有事说事。我聂磊来深圳是做生意的,不是来结仇的。”
“生意?”
方成军笑了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你知道你要接的那块地,是谁看上的不?”
聂磊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来深圳之前,青岛的朋友给介绍了笔买卖——罗湖有块旧厂房要拆,准备建商业楼。他托了关系,跟主管单位的经理吃了顿饭,基本就算谈妥了。
“地是公开招标的,谁有本事谁接。”聂磊语气硬了起来。
“公开招标?”
方成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扭头看看身后那帮人。
“听见没?聂老板说公开招标!哈哈哈!”
笑声刺耳得很。
笑了十几秒,方成军突然收住笑脸,身子往前一探,盯着聂磊。
“我姐夫,管这片儿规划。他说给谁,就他妈给谁。懂不?”
聂磊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在青岛混了十几年,从路边摊干到房地产,什么场面没见过?可这是深圳,不是他的地盘。
“方老板,咱们可以谈。生意嘛,有钱大家一起赚。”
“谈?”
方成军从怀里掏出盒中华,慢悠悠点上一根,吐了个烟圈。
“行啊,那咱就谈谈。你,现在站起来,给我鞠三个躬,说声‘方哥我错了’。然后滚出深圳,这块地你别碰了。这事儿就算完。”
包厢里安静得可怕。
小涛眼睛都红了,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。
聂磊盯着方成军看了足足半分钟,然后站了起来。
方成军嘴角扬起得意的笑。
可聂磊没鞠躬。
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瓶还没开的茅台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方老板,我聂磊今年四十二了。在青岛,我给人低过头,也让人低过头。但有个规矩——事儿可以谈,脸不能丢。”
“我数三个数,你带你的人出去。今天这顿饭,我请了。咱们就当没见过。”
方成军愣了两秒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又笑了。
“聂磊啊聂磊,你是真不知道这是哪儿,还是装不知道?”
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了碾。
“在深圳,我让你跪,你就得跪。我让你爬,你就得爬。懂不?”
话音刚落,他身后那帮人“哗啦”一下全涌了上来。
四个对十几个。
聂磊这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住了。小涛挣扎着想掏家伙,后脑勺上就挨了一棍子,当场就趴地上了。
“C你妈的!”
聂磊眼睛红了,抄起茅台瓶子就要砸。
可瓶子刚举起来,脑门上就顶了个冰凉的东西。
是把“真理”。
握着“真理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,手有点抖,但眼神狠得很。
“聂老板,别动。我这玩意儿容易走火。”
方成军慢悠悠站起来,走到聂磊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现在能跪不?”
聂磊咬着牙,牙缝里渗出血丝。
“方成军,今天这事儿,没完。”
“没完?”
方成军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聂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。
“我告诉你聂磊,在深圳,是龙你得盘着,是虎你得卧着。我姐夫是谁,你去打听打听。就你这样的,我一年弄死三五个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”
他又拍了拍聂磊的脸,这次力道更重。
“我最后问你一遍,跪,还是不跪?”
聂磊看着地上趴着的小涛,又看看被按住的三个兄弟。四个人都在看着他,眼睛里有血,也有泪。
“我跪。”
这两个字,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聂磊这辈子,给人下过跪,但那都是十几年前刚出来混的时候。后来他在青岛站稳了脚跟,只有别人跪他的份。
今天,在深圳,在金豪酒店的包厢里,他慢慢弯下了膝盖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膝盖砸在地板上,声音闷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哎哟,还真跪了?”
方成军乐了,掏出手机开始录像。
“来,说句话。说‘我方成军是你爹,以后见着你爹绕道走’。”
聂磊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方成军,杀人不过头点地。今天这场子,我认了。但咱俩的梁子,结死了。”
“还他妈嘴硬?”
方成军一脚踹在聂磊胸口。
聂磊整个人往后一仰,后脑勺磕在桌角上,血“哗”一下就流了出来。
“磊哥!”
小涛疯了似的想爬起来,又被人一脚踩在背上。
方成军蹲下身,用手机镜头对着聂磊流血的脸。
“聂老板,记住了。在深圳,你就是条狗。我想什么时候打你,就什么时候打你。懂不?”
他又踹了两脚,踹在肚子上。
聂磊蜷缩在地上,嘴里往外冒血沫子。
“行了,差不多了。”
方成军收起手机,掸了掸裤腿。
“今天给你长个记性。明天中午之前,滚出深圳。再让我看见你,腿给你打断。”
说完,他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走到门口,还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对了,听说你跟那个什么加代是兄弟?你让他来,我连他一块儿收拾。什么玩意儿,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小涛连滚带爬地扑到聂磊身边。
“磊哥!磊哥你没事吧?!”
聂磊嘴里还在往外冒血,眼睛却死死盯着天花板。
“手……手机……给加代……打电话……”
“好好好,我打,我马上打!”
小涛哆嗦着掏出手机,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那边才接起来。
“喂?磊子,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是加代的声音,听着挺轻松,应该是在吃饭。
小涛“哇”一声就哭出来了。
“代哥!我是小涛!磊哥出事了!在深圳,让人打了!现在……现在浑身是血,快不行了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加代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罗湖……金豪酒店……308包厢……”
“等着,我马上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小涛抱着聂磊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磊哥,坚持住,代哥说马上来,马上就来……”
聂磊扯了扯嘴角,想笑,结果又吐出一口血。
“告诉加代……别来……对方有靠山……别连累他……”
说完这句,他就晕了过去。
同一时间,四九城。
加代放下手机,坐在那儿愣了两秒钟。
包厢里坐着五六个人,都是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物。看他脸色不对,都停下了筷子。
“代哥,咋了?”
问话的是江林,加代最得力的兄弟。
“聂磊在深圳出事了。”
加代站起身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人现在在医院,具体还不知道啥情况。但电话里小涛哭得不成人样,说磊子让人打了,伤得不轻。”
“谁干的?”
左帅“腾”一下就站起来了,这哥们儿脾气爆,一听兄弟出事眼睛就红了。
“还不知道。我得马上去深圳。”
加代一边说一边往外走。
“代哥,我跟你去!”
“我也去!”
一桌子人都站了起来。
加代摆摆手。
“江林、左帅,你俩跟我走。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,别扫了兴。磊子那边我去看看,应该没啥大事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江林看得清楚——加代的手在抖。
认识加代这么多年,江林很少见他这样。
出了饭店,加代让左帅去开车,自己站在路边点了根烟。
江林凑过来。
“哥,到底啥情况?”
加代深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来。
“小涛在电话里说,对方让磊子跪下了,还录了像。磊子是什么人你清楚,他能跪,说明对方是真把他逼到绝路了。”
江林脸色一变。
“在深圳?代哥,深圳可是咱的地盘啊!谁这么大胆子?”
“所以才麻烦。”
加代把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在咱地盘上动磊子,说明对方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。要么是过江龙,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要么是地头蛇,而且是那种有硬靠山的地头蛇。”
左帅把车开过来了,是辆黑色奔驰。
三人上了车,直奔机场。
路上,加代一直在打电话。
第一个打给深圳那边的兄弟。
“乔巴,是我。你现在马上带人去罗湖医院,聂磊在那儿,伤得不轻。多带点人,守住了,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。对,我两小时后就到。”
第二个打给航空公司。
“王经理,我加代。帮我安排最近一班飞深圳的,对,三个人。没事,头等舱经济舱都行,越快越好。行,麻烦你了。”
第三个打给了四九城的勇哥。
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。
“喂?小代,这么晚啥事?”
“勇哥,不好意思打扰你。我兄弟聂磊在深圳让人动了,伤得挺重。我想问问,深圳那边,你有没有熟识的经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代,深圳那边水很深。我认识几个人,但具体得看是谁动了你兄弟。这么着,你先过去,了解清楚情况。需要我说话的时候,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行,谢谢勇哥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江林从后视镜里看他,想说什么,又憋回去了。
车里安静得可怕。
到了机场,加代让左帅去办手续,自己站在候机大厅的玻璃窗前,看着外面起起落落的飞机。
江林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哥,别太上火。磊哥是场面人,能把他逼到那份上,对方肯定不简单。咱过去了,得从长计议。”
“从长计议?”
加代接过水,没喝,拿在手里转着。
“江林,我跟磊子是过命的交情。十年前在广州,我让人围了,是他带着人从青岛飞过来,替我挨了三刀。那三刀,一刀在背上,一刀在胳膊上,还有一刀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肋骨的位置。
“差点扎穿肺叶。医生说了,再偏两公分,人就没了。”
“后来我问他,为啥这么拼。他说,代哥,我这人没啥大本事,就认一个理儿——兄弟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加代转过头,看着江林。
“现在他在深圳,在我的地盘上,被人打得跪下了。你说,这事儿该怎么计议?”
江林不说话了。
登机广播响了。
三人上了飞机,加代坐靠窗的位置。飞机起飞的时候,他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四九城城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。
江林知道,代哥这回是真动怒了。
深圳,罗湖医院。
聂磊被送进手术室已经三个小时了。
小涛和另外三个兄弟守在门口,个个身上挂彩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小涛抬头一看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代哥!”
加代带着江林、左帅,还有乔巴和十几个兄弟,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磊子呢?”
“还……还在手术室……”
小涛哭得说不出话。
加代走到手术室门口,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,只能看见医生护士忙忙碌碌的影子。
他转过身,看着小涛。
“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。一个字都不准漏。”
小涛一边哭一边说,从去金豪酒店吃饭,到方成军带人闯进来,到聂磊下跪,到被踹被砸,到最后那句“你让加代来,我连他一块儿收拾”。
加代听完,没说话。
他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,想点,又想起这是医院,把烟又塞回去了。
“方成军。”
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乔巴,你听说过这人吗?”
乔巴是加代在深圳的得力干将,三十来岁,本地通。
“代哥,听说过。这人就是个地痞流氓,但他姐夫……有点来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姐夫姓陈,是咱们深圳规划口的一个经理。具体啥职位我说不准,但权力不小。方成军仗着他姐夫的关系,在罗湖一带很嚣张,开赌场,放贷,强拆,啥都干。之前也有几个外地老板被他整过,最后都赔钱了事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他住哪儿,平时在哪儿活动,手下有多少人,这些清楚吗?”
“住哪儿不知道,但他有个场子,在春风路那边,叫‘金碧辉煌’夜总会。那儿是他大本营,平时都在那儿。手下……常跟着的有二三十个吧,都是本地的小混混。”
“行。”
加代站起身。
“江林,你留在这儿。等磊子出来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乔巴,你带我去那个金碧辉煌看看。”
“代哥,现在去?”
乔巴一愣。
“就现在。”
加代往外走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头看看手术室的门。
“磊子,哥给你讨个说法。你在里面好好躺着,哥在外面,给你把场子找回来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左帅和乔巴赶紧跟上,十几个兄弟呼啦啦全跟了出去。
走廊里只剩下江林和小涛几个人。
小涛擦了擦眼泪。
“林哥,代哥他……他不会直接去找方成军吧?对方有‘真理’,人多势众,我怕……”
江林拍拍他肩膀。
“放心吧。代哥办事,有分寸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江林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他跟了加代这么多年,太了解代哥了。平时怎么都行,笑呵呵的,跟谁都能处。可一旦动了真怒,那是真要出人命的。
当年在广州,加代为了一个被人欺负的小兄弟,单‘真理’匹马挑了对方一个场子。最后浑身是血地走出来,手里拎着根钢管,眼神冷得吓人。
今天这事儿,比当年那个严重多了。
聂磊不是小兄弟,那是过命的交情。让人打得跪下了,还录了像,这已经不是打脸了,这是把脸踩在地上碾。
江林叹了口气,摸出手机,开始打电话。
“喂,刚子,我江林。你那边能调多少人?对,现在就要。三十个?行,都叫上,家伙带齐。去哪儿?等我电话。”
“喂,阿健,是我。你在哪儿?带人来罗湖医院,多带点。磊哥出事了。对,很严重。代哥已经去了,我怕人手不够。”
“喂,帅子,你那边……”
他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。
打完最后一个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一脸疲惫。
“谁是家属?”
“我,我是他兄弟。”江林赶紧上前。
“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,但还没脱离危险。脑震荡,肋骨断了两根,脾脏破裂,已经缝合了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,左手小指骨折。得住院观察至少两周。”
江林听着,手慢慢握成了拳头。
“医生,我们能进去看看吗?”
“可以,但别太久,病人需要休息。”
江林带着小涛进了病房。
聂磊躺在病床上,浑身缠满绷带,脸上肿得看不出本来样子。嘴上扣着氧气罩,旁边的心电图仪器“滴滴”地响着。
小涛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床边,抓着聂磊没打点滴的那只手。
“磊哥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我没用……我没保护好你……”
江林站在床边,看着聂磊这个样子,眼睛也红了。
他摸出手机,给加代发了条短信。
“磊哥手术完了,还没醒。伤得很重,脑震荡,肋骨断了,脾脏破了。代哥,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几分钟后,加代回了一条。
“我知道。你们守着,我这边完事了就回去。”
江林收起手机,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。
窗外,天已经全黑了。
深圳的夜景很美,灯火通明,车水马龙。
可在这间病房里,只有仪器单调的“滴滴”声,和一个小兄弟压抑的哭声。
另一边,春风路,金碧辉煌夜总会。
这地方装修得确实金碧辉煌,门口停满了豪车。这会儿才晚上九点多,已经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
加代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没急着下去。
他坐在车里,看着夜总会门口那两个穿黑西装的门童,还有进进出出的客人。
左帅坐在副驾,手一直按在腰上。
“代哥,咱直接进去?”
“不着急。”
加代点了根烟,慢慢抽着。
“乔巴,你带两个兄弟,进去看看情况。记住,别惹事,就看方成军在不在,里面有多少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乔巴带了两个生面孔的兄弟下了车,朝夜总会走去。
加代继续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左帅忍不住了。
“代哥,咱等啥呢?直接进去,找到那王八蛋,废了他不就完了?”
“废了他容易。”
加代吐了口烟。
“废了他之后呢?他姐夫是规划口的经理,咱在深圳这么多生意,以后还做不做了?”
“那……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?”
加代笑了,笑得有点冷。
“左帅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见我什么时候吃过亏?”
左帅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乔巴回来了。
“代哥,方成军在。在二楼最大的包厢,里面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。楼下看场子的有十来个,门口还有四五个。加起来不到三十人。”
“他认识你吗?”
“应该不认识。我很少来罗湖这边。”
“行。”
加代把烟头弹出窗外,推开车门。
“左帅,你带兄弟们在这儿等着。乔巴,你跟我进去。”
“代哥,就咱俩?”
乔巴一愣。
“就咱俩。”
加代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,朝夜总会走去。
走到门口,门童拦住他。
“先生,有预约吗?”
加代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来找方成军。”
门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,语气客气了点。
“您找方总?请问您是……”
“你就说,加代来了。”
门童听见“加代”两个字,脸色明显变了变。
他在金碧辉煌干了两年,没少听客人提起这个名字。深圳江湖上,谁不知道加代?罗湖、福田、南山,多少场子背后都有他的影子。
“您……您稍等,我进去通报一声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加代直接往里走,乔巴跟在他身后。
门口那几个看场的想拦,被加代看了一眼,手又缩回去了。
夜总会里面,音乐震耳欲聋。舞池里挤满了人,灯光晃得人眼花。加代看都没看,径直往二楼走。
楼梯口又有人拦。
“先生,二楼是VIP区,不对外……”
“我找方成军。”
加代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的那股劲儿,让拦路的人心里发毛。
这人看起来四十出头,穿着身深灰色西装,个子不算太高,可往那儿一站,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场。特别是那双眼睛,看人的时候冷飕飕的,像能把你从里到外看透。
“方总在……在哪个包厢,我得问问。”
“我问你了吗?”
加代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人下意识往后退,手已经摸到了后腰。
乔巴也上前一步,挡在加代侧前方。
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就在这时候,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包厢门开了,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端着果盘走出来,看见这架势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“红姐,这俩人说找方总……”
女人上下打量了加代几眼,突然笑了。
“哎哟,我当是谁呢,这不是代哥嘛!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
加代看了看她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瞧您说的,深圳江湖上混的,有几个不认识您代哥的?”
女人把果盘递给旁边服务员,掏出盒女士香烟,抽出一根递给加代。
加代摆摆手。
“谢谢,戒了。方成军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在天字一号包厢。代哥,您找方总有事儿?”
“有点小事。”
加代说完就往走廊那头走。
女人想拦,被乔巴一个眼神瞪回去了。
走到天字一号包厢门口,加代没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了。
包厢很大,得有一百多平。中间是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,桌上摆满了酒菜。靠墙那边是沙发区,方成军正搂着个年轻姑娘,手不老实地在人家身上摸。
一屋子七八个人,有男有女,都在喝酒说笑。
门突然被推开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方成军眯着眼,看了加代几秒,没认出来。
“你谁啊?走错门了吧?”
加代没说话,走到圆桌旁,拖了把椅子坐下。
乔巴站在他身后,手插在裤兜里。
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,是首粤语老歌,女声咿咿呀呀地唱着。
“把音乐关了。”
加代说。
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不乐意了。
“你他妈谁啊?说关就关?”
乔巴往前迈了一步,盯着那人。
年轻人还想说什么,被方成军拦住了。
方成军松开怀里的姑娘,坐直身子,又仔细看了看加代。
“我看着你有点面熟。咱们见过?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找我啥事?”
“聂磊的事。”
加代说出这三个字,包厢里瞬间安静了。
那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脸色一变,手往桌子底下摸。
方成军倒是笑了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哦——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聂磊的大哥啊。怎么,替他找场子来了?”
他从桌上拿起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,翘起二郎腿。
“代哥是吧?我听说过你。在深圳混得不错,有点名气。不过……”
他吐了口烟。
“在我这儿,不好使。”
加代没接话,从桌上拿起个干净的杯子,倒了杯茶,慢慢喝着。
“方老板,我今天来,不是来吵架的。”
“那你是来干啥的?请我吃饭?”
“我来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聂磊的事,怎么解决。”
方成军又笑了,扭头看看旁边的人。
“听见没?人家来跟我谈。怎么着,我让聂磊跪下,你不服?”
“服。”
加代放下茶杯。
“江湖规矩,技不如人,就得认。聂磊栽在你手里,是他本事不够。”
这话一出,方成军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加代是来兴师问罪的,没想到这么软。
“行,既然你懂规矩,那就好办了。”
方成军坐直身子。
“聂磊那孙子,在青岛混得不错,跑深圳来得瑟,还想抢我的买卖。我让他长个记性,没毛病吧?”
“没毛病。”
“那你还来找我谈啥?”
“我兄弟现在躺在医院,脑震荡,脾脏破裂,肋骨断了两根。”
加代看着方成军,语气还是很平静。
“方老板,你说这是长记性,我觉得这是要人命。”
“那你想咋的?”
“两个选择。”
加代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,你现在跟我去医院,给聂磊道个歉,医药费你出,再赔点精神损失费。这事儿,就算翻篇了。”
方成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道歉?赔钱?代哥,你没睡醒吧?”
“那你是选第二条路了。”
“你说说,我听听。”
“第二条路。”
加代顿了顿。
“我让你,也去医院躺几天。什么时候聂磊出院,你什么时候出来。”
话音一落,包厢里瞬间炸了。
“C你妈的,你算老几?”
“在方总地盘上撒野,活腻了吧?”
“干他!”
那七八个人全都站起来了,有两个手里已经摸出了家伙。
方成军倒是没动,还坐在那儿抽烟,只是脸上的笑容没了。
“加代,我给你脸了是不是?”
他弹了弹烟灰。
“在深圳,敢这么跟我说话的,你是第一个。知道为啥吗?因为他们都知道,我姐夫是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规划口的陈经理嘛。不然你也没这么大胆子,敢在深圳动我兄弟。”
“知道你还敢来?”
“就是因为知道,我才得来。”
加代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子。
“方成军,我今天来,是给你姐夫面子。聂磊是我兄弟,你动了他,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但看在你姐夫的面子上,我给你个台阶下。去医院道个歉,赔点钱,这事儿就算完了。以后你在罗湖,我加代不找你麻烦。”
“我要是不下这个台阶呢?”
“那就别怪我不给你姐夫面子了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
包厢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,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和几个女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方成军看了加代足足一分钟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
“行,加代,你有种。”
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也站了起来。
“这么着,我也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你现在带着你的人,滚出我的场子。以后在深圳,见着我绕道走。第二……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几乎跟加代脸贴脸。
“我让你今天,也在这儿跪一个。让你那些兄弟都看看,他们的大哥,是怎么给我磕头的。”
加代没说话。
他身后的乔巴,手已经从裤兜里抽出来了,握成了拳头。
就在这时候,包厢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身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成军,闹什么呢?”
方成军一看来人,赶紧换了副笑脸。
“姐夫,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明天才从广州回来吗?”
“提前结束了。”
男人走进来,看了看加代,又看了看乔巴。
“这两位是?”
“哦,这位是加代,代哥。在深圳混的,有点名气。来找我谈点事。”
方成军说着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。
男人点点头,朝加代伸出手。
“陈文礼。”
加代跟他握了握手。
“加代。”
“加代先生,久仰大名。我经常听人提起你,说你在深圳做得很不错。”
陈文礼说话慢条斯理,一看就是场面上的人。
“陈经理过奖了,混口饭吃。”
“谦虚了。”
陈文礼走到主位坐下,方成军赶紧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成军这孩子,脾气急,说话冲。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,我替他赔个不是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可加代听得出来,这是场面话。
“陈经理客气了。今天我来,是想跟方老板谈谈我兄弟聂磊的事。聂磊在青岛是我兄弟,来深圳做生意,被方老板的人打了,现在躺在医院,伤得不轻。”
“有这事?”
陈文礼看向方成军。
“姐夫,你别听他瞎说。是那聂磊先抢我生意,我看不过去,就说了他两句。他自己气性大,非要动手,结果没打过我的人,这能怪我吗?”
方成军说这话的时候,脸不红心不跳。
陈文礼点点头,又看向加代。
“加代先生,你看,这事儿可能有点误会。成军这人我了解,虽然脾气不好,但不是不讲理的人。要不这样,你兄弟的医药费,我来出。另外,我再摆一桌,让成军给你兄弟赔个不是。这事儿,就算翻篇了,怎么样?”
这话听着是给台阶,实际上是把加代架起来了。
你同意,那就等于认怂。你不同意,那就是不给陈文礼面子。
加代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笑了。
“陈经理,您这话说得,我没法接。医药费我自己出得起,饭我也请得起。我今天来,就是要个说法。我兄弟让人打了,跪下了,还录了像。这事儿,不是钱能解决的。”
陈文礼脸上的笑容淡了点。
“那加代先生想要什么说法?”
“很简单。”
加代看着方成军。
“他怎么对我兄弟的,我就怎么对他。公平。”
“加代!”
陈文礼一拍桌子。
“我给你面子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。
方成军那帮人又站起来了,这回全都掏出了家伙。有拿甩棍的,有拿匕首的,还有个从后腰摸出了把“真理”。
加代身后的乔巴,也把藏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了,手里握着把短刀。
只有加代还站在原地,动都没动。
“陈经理,您要这么说,那这事儿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不想怎么样。”
加代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着方成军。
“方老板,今天我给你姐夫面子,不动你。但你记着,三天之内,我会来找你。到时候,就不是坐着谈了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了。
乔巴跟在他身后,倒退着出了包厢,眼睛一直盯着里面的人。
等他们走了,方成军才“呸”了一声。
“什么玩意儿!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
陈文礼阴沉着脸,半天没说话。
“姐夫,你看他那嚣张样!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,我得找人弄他!”
“你闭嘴!”
陈文礼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加代是什么人吗?他在深圳混了十几年,白道黑道都有关系。你真以为他就是个混混?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
陈文礼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
“既然撕破脸了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你先去打听打听,加代在深圳都有什么生意,都有哪些场子。他不是要来找你吗?咱们先下手为强。”
夜总会外面,加代上了车。
乔巴也上了副驾,关上车门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代哥,刚才可吓死我了。那陈文礼可不是好惹的,他真要翻脸,咱们今天可能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加代点了根烟,慢慢抽着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场面人。场面人,最在乎的就是面子。在夜总会里动手,传出去不好听。而且……”
加代吐了口烟。
“他摸不清我的底。他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大能耐,所以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左帅从后座凑过来。
“代哥,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回医院,看看磊子。”
车开动了,往罗湖医院方向去。
路上,加代一直在打电话。
第一个打给江林。
“磊子醒了没?”
“还没,医生说要观察一晚上。代哥,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见到方成军了,也见到他姐夫了。谈崩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。明天一早,你把咱们在深圳所有的生意都清点一下,特别是罗湖这边的。夜总会、酒吧、饭店,所有场子,都加派人手。我估计,方成军要动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
第二个打给四九城。
“勇哥,是我,加代。深圳这边,我见到陈文礼了。对,就是规划口那个。态度很强硬,没谈拢。勇哥,您能帮我打听打听,这个陈文礼,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关系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代,陈文礼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他在深圳干了十几年,根很深。他姐夫……好像是集团某个衙门的,具体我得问问。这样,你先别轻举妄动,等我电话。”
“行,谢谢勇哥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看着窗外。
深圳的夜景很美,高楼大厦,灯火辉煌。可这繁华背后,有多少看不见的刀光剑影?
“代哥。”
乔巴回过头。
“有句话,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文礼在深圳,确实有点势力。而且我听说,他跟市分公司那边,关系也很好。咱们要是跟他硬碰硬,可能会吃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但磊子是我兄弟。他被人打成那样,我要是不管,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?”
车里安静了。
过了一会儿,左帅突然说:“代哥,要不我从广州调点人过来?周广龙那边,我能说上话。”
“先不用。”
加代摇摇头。
“还没到那一步。咱们在深圳,也不是没人。”
他想了想,又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三哥,是我,加代。这么晚打扰你,不好意思。有这么个事,想请你帮个忙……”
电话打了十几分钟。
等加代挂了电话,车也到医院了。
病房里,聂磊已经醒了,但还很虚弱。看见加代进来,他想坐起来,被加代按住了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
“代哥……给你丢人了……”
聂磊声音嘶哑,眼圈红了。
“说的什么话。”
加代在床边坐下,握着他的手。
“兄弟,这事儿怪我。你在深圳出事,是我没照顾好你。”
“不怪你……是我自己……太狂了……”
聂磊说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这个在青岛叱咤风云的汉子,这会儿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磊子,你放心。这个仇,哥给你报。他方成军怎么对你的,我让他十倍还回来。”
“代哥……”
聂磊抓着加代的手,抓得很紧。
“他姐夫……是规划口的经理……咱惹不起……算了……我认栽……”
“惹不起?”
加代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在深圳,还没有我加代惹不起的人。他姐夫是经理,我就找个比他姐夫更大的经理。他是地头蛇,我就把他连根拔起。”
聂磊看着加代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“代哥,我听你的。”
“好好养伤,别的别想。”
加代拍拍他的手,站起身。
走出病房,江林跟了出来。
“代哥,磊哥怎么样?”
“情绪不太稳定。你在这儿守着,别让任何人进来。特别是方成军的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给磊子换个病房,换到VIP去。多安排几个兄弟,二十四小时守着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
加代点点头,走到走廊尽头,又点了根烟。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深圳很平静。
平静得有点不正常。
加代让乔巴盯着方成军那边,得到的消息是,方成军这两天一直待在夜总会,哪儿也没去。陈文礼倒是正常上班下班,没什么异常。
可加代心里清楚,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第三天下午,暴风雨来了。
先是罗湖一家酒吧被人砸了。
那酒吧是加代参股的,不大,但生意不错。下午三点多,正是准备开门营业的时候,突然冲进来二十多个人,拿着钢管、棒球棍,见东西就砸。
看场子的兄弟想拦,被打伤了好几个。
经理给加代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。
“代哥,酒吧被砸了!全砸了!玻璃、桌子、椅子,全碎了!酒柜里的酒一瓶没剩!”
“人没事吧?”
“伤了七个兄弟,已经送医院了。对方人太多,我们没拦住……”
“行,知道了。让兄弟们好好养伤,医药费我出。”
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,第二个电话来了。
是福田一家饭店的经理。
“代哥,刚才来了一帮人,说咱们饭店消防不合格,要停业整顿。我看了他们的证件,是真的,是市分公司消防科的。可咱们的手续都是齐全的啊……”
“来了几个人?”
“五六个,穿着制服,开着公车。”
“让他们查,配合检查。该整改整改,该交罚款交罚款。”
“可是代哥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第三个电话,是南山一家夜总会的。
“代哥,税务的来了,说要查咱们的账。把这三年的账本都搬走了,说咱们涉嫌偷税漏税……”
加代拿着手机,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。
江林站在他身后,脸色很难看。
“代哥,这是陈文礼动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才半天,就三家了。照这个速度,明天咱们所有的场子都得被查。”
“让他查。”
加代转过身,走到办公桌前坐下。
“他想用白道的手段压我,那我就陪他玩玩。”
“可是代哥,这么下去不是办法。咱们生意再大,也经不起这么查啊。今天消防,明天税务,后天卫生……随便找个理由,就能让咱们停业整顿。时间长了,客人就不来了,生意就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加代点了根烟,慢慢抽着。
“所以,咱们不能光挨打,不还手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砸我一个酒吧,我就砸他两个场子。他查我一家饭店,我就让他姐夫的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加代拿起电话,打给了左帅。
“左帅,你带人去春风路,方成军有个地下赌场,在金华大厦负一层。带二十个兄弟,家伙带齐。不用伤人,把场子砸了就行。记住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“明白!”
“乔巴,你带人去罗湖那边,方成军有个物流公司,在货运站旁边。把他公司的车,全给我划了。一辆都别剩。”
“好嘞!”
“江林,你留在公司,盯着电话。有任何情况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是。”
吩咐完,加代靠在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江林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代哥,咱们这么干,会不会把陈文礼逼急了?他毕竟是经理,真要动用关系,咱们可能……”
“江林。”
加代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在江湖上混,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“是……义气?”
“是底气。”
加代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你有底气,别人才不敢动你。你越是退让,别人就越是得寸进尺。陈文礼为什么敢动我?因为他觉得,我是个混混,他是经理,他比我大。所以他可以用他的权力,来压我的江湖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
加代转过身,眼神很冷。
“他陈文礼有他的权力,我加代有我的江湖。他敢动我兄弟,敢砸我场子,那我就要让他知道,在深圳,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话音刚落,电话又响了。
是乔巴打来的。
“代哥,出事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去物流公司那边,还没到地方,就看见好几辆市分公司的车停在那儿。方成军那小子,提前把车都开走了,一辆没留。而且……”
乔巴顿了顿。
“而且他报了阿sir,说有人要砸他的公司。现在那边全是阿sir,咱们的人过不去。”
加代拿着电话,半天没说话。
“代哥?”
“知道了,让你们的人撤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笑了。
笑得有点无奈。
“这个陈文礼,不简单啊。知道我要干什么,提前就做好了准备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
加代坐回椅子上。
“等他出招。我倒要看看,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话音刚落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左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。
“代哥,不好了!”
“慢慢说,怎么了?”
“赌场那边……咱们的人刚进去,就被阿sir堵里面了!二十多个兄弟,全被带走了!”
加代“腾”地站了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刚才!我接到电话就赶紧回来了!代哥,这是个套!方成军那孙子,早就知道咱们要去,提前叫了阿sir在那儿等着!”
办公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加代站在原地,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,是气的。
他混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被人这么算计。
“好,好,好。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。
“陈文礼,方成军,你们可以。”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
响了七八声,那边才接。
“喂,三哥,是我,加代。我这边,出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小代,慢慢说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二十多个兄弟,被阿sir带走了。在罗湖,金华大厦负一层,方成军的赌场。他提前设了套,等我的人进去,阿sir就来了。”
加代说话的时候,手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。
“小代,你这事,办得有点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三哥,现在怎么办?”
“人抓进去多久了?”
“不到半小时。”
“行,我想想办法。但小代,你得明白,这事儿是方成军给你下的套,阿sir那边肯定提前打过招呼。我最多能让人别为难你兄弟,但想马上放出来,有点难。”
“我明白。三哥,麻烦你了。”
“别说这话。你等我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江林和左帅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,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过了好一会儿,加代才转过身,走到沙发前坐下,从茶几上拿起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。
烟抽了半根,他才开口。
“左帅,被抓的兄弟,家里都安顿好。该给钱的给钱,该安抚的安抚。告诉他们,在里面别乱说话,最多四十八小时,我接他们出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江林,你去查查,方成军这两天都见了什么人。特别是市分公司那边,谁给他通风报信的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乔巴那边在打听,估计很快就有消息。”
加代点点头,继续抽烟。
一根烟抽完,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按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烟头碾碎。
“代哥,咱们现在……”
江林的话还没说完,电话响了。
是乔巴打来的。
“代哥,查到了。方成军昨天下午,去了市分公司治安科,见了一个姓李的副组长。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半个多小时,出来的时候勾肩搭背的。那个李副组长,是陈文礼的高中同学。”
“行,知道了。”
加代挂了电话,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治安科,李副组长。行,我记下了。”
“代哥,要不要我找人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加代睁开眼睛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吓人。
“现在动他,没用。他在明,咱们在暗。要动,就连根拔起。”
他又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,突然问。
“江林,咱们在深圳,有多少生意?”
“夜总会三家,酒吧五家,饭店六家,还有两个物流公司,一个建筑公司。另外,参股的还有一些小生意,大概十几家。”
“这些生意,有多少是干净,经得起查的?”
“这……”
江林语塞了。
在深圳这种地方做生意,特别是他们这种生意,哪能完全干净?多多少少都有些擦边的地方。平时没人查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真要较真,一查一个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加代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深圳的夜晚总是这么热闹,霓虹灯闪烁,车灯连成一片。
可在这热闹底下,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?
“代哥,那咱们现在……”
“等。”
加代转过身。
“等三哥的电话。等方成军下一步动作。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一个机会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深圳表面上风平浪静。
可底下,暗流汹涌。
加代那二十多个兄弟,被关在市分公司,一直没放出来。乔巴托人打听,说是涉嫌聚众斗殴,扰乱社会治安,至少要拘留十五天。
方成军那边,也安静得很。金碧辉煌夜总会照常营业,他本人也深居简出,很少露面。
可加代的生意,却接二连三出问题。
先是税务那边,说加代的建筑公司涉嫌偷税漏税,要补缴税款和罚款,一共三百多万。
接着是消防,说几家夜总会和酒吧的消防设施不合格,全部停业整顿。
然后是卫生,说几家饭店的卫生不达标,也要停业整顿。
短短三天时间,加代在深圳的生意,一大半都被迫关门了。
江林急得嘴上都起泡了。
“代哥,这么下去不行啊。每天光损失就好几十万,兄弟们也得吃饭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加代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摆着一堆文件。
都是各个场子的经理送来的,要么是停业整顿通知书,要么是罚款单。
“可越是这时候,越不能急。急了,就正中对方下怀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不。”
加代拿起一份文件,是建筑公司的罚款单。
“江林,你去找王律师,让他去税务局交涉。该交的罚款,一分不少地交。但得让他们出正式文件,手续必须齐全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停业的场子,该发工资发工资,别亏待了兄弟们。告诉他们,最多半个月,我让场子重新开起来。”
“好。”
江林转身要走,又被加代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“还有事吗,代哥?”
“聂磊那边怎么样?”
“磊哥好多了,昨天已经能下床了。医生说再观察两天,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“行,你去忙吧。”
江林走了,办公室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。
公司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,车里坐着四五个人,从早到晚,一直没走。
那是方成军派来盯梢的。
加代知道,可他不理会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电话。
第四天下午,电话终于来了。
是三哥打来的。
“小代,你兄弟的事儿,有点麻烦。”
“三哥,您说。”
“我托人问过了,治安科那个李副组长,咬死了不放人。说是人证物证俱在,你兄弟确实是去砸场子的。按程序,至少得拘十五天。”
“三哥,就没有别的办法了?”
“有,但得花点钱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这个数。”
三哥报了个数。
加代听完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行,三哥,这钱我出。麻烦您了。”
“钱是小事。小代,我得提醒你一句。陈文礼这个人,不简单。他在深圳干了十几年,关系网很广。你想跟他斗,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谢谢三哥。”
“客气了。你等我消息,最晚明天,人应该能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二十多个兄弟,能出来就好。
钱没了可以再赚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他刚坐下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是左帅,脸色很难看。
“代哥,出事了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方成军那孙子,把磊哥的表弟绑了。”
加代“腾”地站了起来。
“什么?”
“就刚才的事。磊哥的表弟,叫小军,在深圳这边打工。刚才下班回家,在出租屋楼下,被人拽上面包车带走了。磊哥的手下打电话来说的,说对方留了话,让磊哥明天中午之前,离开深圳。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什么?”
“不然就撕票。”
加代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茶杯都跳起来了。
“方成军,你找死!”
他抓起手机,就要打电话。
左帅赶紧拦住。
“代哥,你先冷静。对方既然敢绑人,肯定做好了准备。咱们现在打电话过去,正中他下怀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先去医院,跟磊哥商量商量。小军是他表弟,他肯定有主意。”
加代冷静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走。”
两人开车直奔医院。
病房里,聂磊已经能坐起来了。看见加代进来,他挣扎着想下床。
“代哥,你来了。”
“躺着别动。”
加代走到床边,看着聂磊。
聂磊的脸色还是很苍白,但眼睛里有神了。
“磊子,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表弟小军,被人绑了。”
聂磊脸上的笑容,瞬间僵住了。
“谁干的?”
“方成军。他让人留话,让你明天中午之前离开深圳。不然,就撕票。”
聂磊愣了好几秒,然后突然笑了。
笑得很惨。
“代哥,我聂磊这辈子,没求过人。今天我求你,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帮我,把小军救出来。他是我姑家的孩子,才二十一。来深圳打工,是为了给他妈治病。他要是出了事,我没脸见我姑。”
聂磊说着,眼圈红了。
“至于方成军……”
他咬了咬牙。
“我跟他,不死不休。”
加代握着他的手。
“磊子,你放心。小军,我一定给你救出来。方成军,我也一定给你办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出了病房。
走廊里,江林和左帅都在。
“代哥,现在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
加代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他方成军不守规矩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他拿出手机,开始打电话。
第一个,打给珠海。
“驹哥,我加代。在深圳这边出了点事,想跟你借点人。对,要能打的,家伙要带齐。多少?五十个吧。行,明天一早,让他们到深圳。好,谢了驹哥,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第二个,打给广州。
“广龙,我加代。对,有点事。方成军,认识吗?对,就是他。我跟他杠上了,明天可能要动手。你那边能出多少人?三十个?行,够了。明天一早,罗湖见。好,谢谢兄弟。”
第三个,打给深圳本地。
“阿健,我加代。把咱们在深圳的兄弟,能叫的都叫上。明天上午十点,公司楼下集合。对,家伙都带上。这次,可能要见血。”
打完三个电话,加代看着江林和左帅。
“明天,跟方成军做个了断。”
“代哥,咱们的人加起来,得有一百多了。可方成军那边……”
“他那边顶多三四十个。人数上,咱们占优势。”
“可他有阿sir的关系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加代打断他。
“我加代在深圳混了十几年,不是白混的。他能找阿sir,我也能找。他能找经理,我也能找经理。明天,我就让他看看,在深圳,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
是方成军打来的。
加代接起来,没说话。
“加代,听说你在找我?”
方成军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得意。
“我表弟在哪儿?”
“你表弟?哦,你说那个小军啊。放心,他好着呢,在我这儿吃香的喝辣的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明天中午之前,要是聂磊还不滚出深圳,那我可就不敢保证他还能吃香的喝辣的了。”
“方成军,江湖规矩,祸不及妻儿。你有什么事冲我来,绑人家亲戚,算什么本事?”
“本事?”
方成军笑了。
“加代,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讲江湖规矩?我告诉你,在深圳,我姐夫就是规矩。我想怎么玩,就怎么玩。你要是不服,明天中午,金华大厦负一层,咱们见面聊聊。带上聂磊,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行,时间,地点。”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金华大厦负一层。就你,还有聂磊。多带一个人,我就撕票。”
“好。”
“记住了,十二点,不见不散。”
电话挂了。
加代拿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“代哥,你真要去?”
左帅急了。
“这明显是鸿门宴!他肯定在那边设了埋伏,就等你和磊哥去呢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不去,小军怎么办?”
加代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江林,你去准备车。左帅,你去准备家伙。明天,咱们去会会这个方成军。”
“可是代哥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
加代看着他们俩。
“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,靠的是什么?是兄弟。今天兄弟的亲戚被人绑了,我要是不管,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?”
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。
“去准备吧。明天,咱们跟他做个了断。”
江林和左帅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。
“是!”
两人转身走了。
加代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深圳的夜晚,还是那么热闹。
可这热闹底下,藏着多少生死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明天,会有一场血战。
要么,他救出小军,废了方成军。
要么,他和他兄弟,都折在金华大厦。
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他拿出手机,又打了个电话。
这次,是打给四九城的勇哥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,小代,这么晚还没睡?”
“勇哥,不好意思,又打扰您。我这边,明天可能要出大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方成军绑了我兄弟的表弟,约我明天中午见面。我估计,他是想把我引过去,一网打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代,这事儿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人我必须救,仇我必须报。”
“行,既然你想好了,那我也不劝你了。深圳那边,我认识几个人,市分公司的副经理,跟我有点交情。明天我给他打个电话,让他关照关照。但小代,你得记住,阿sir那边,我只能帮你打招呼,真动起手来,他们不会偏向任何一方。你得自己把握分寸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勇哥。”
“还有,陈文礼那边,我也打听了一下。他姐夫,确实是集团一个衙门的领导,有点实权。你动方成军可以,但别动陈文礼。动了他,事儿就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行,那就这样。明天,自己小心。”
“谢谢勇哥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有勇哥这句话,他心里就有底了。
阿sir那边不会插手,陈文礼他暂时不动。
剩下的,就是他和方成军之间的事了。
江湖事,江湖了。
他走到聂磊的病房门口,推门进去。
聂磊还没睡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“磊子,明天我去接小军。”
“代哥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伤还没好,就在医院待着。”
“不行。”
聂磊挣扎着坐起来。
“小军是我表弟,我必须去。就算死,我也得死在他前头。”
加代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,那明天,咱们一起去。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。
加代公司楼下,停了二十多辆车。
有奔驰,有宝马,有路虎,还有几辆面包车。
车旁站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,得有上百号。
个个穿着黑衣服,手里都拎着家伙。
有拿钢管的,有拿棒球棍的,还有几个,腰里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别着“真理”。
加代从公司走出来,身后跟着江林、左帅、乔巴,还有从珠海和广州赶来的兄弟。
崩牙驹派了五十个人,带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叫阿强。
周广龙派了三十个,带头的是他亲弟弟,周广虎。
加上加代在深圳本地的兄弟,一共一百二十多人。
加代走到最前面,看着这一百多号人。
“兄弟们,今天叫大家来,是为了一件事。我兄弟聂磊的表弟,被人绑了。绑人的,叫方成军。今天中午,我跟他约好了,在金华大厦负一层见面。我去,是去要人,也是去要个说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这一去,可能会见血,可能会出事。有不想去的,现在可以走,我加代绝不怪他。”
没人动。
一百多号人,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“好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既然都不走,那我就说两句。今天,咱们是去要人,不是去杀人。对方不动手,咱们不动手。对方动手,咱们也别客气。但记住,别出人命。真闹出人命,事儿就大了。”
“明白!”
一百多人齐声回答,声音震天。
“上车!”
加代一挥手,所有人都上了车。
二十多辆车,浩浩荡荡,朝金华大厦开去。
路上,加代给方成军打了个电话。
“我出发了,十二点到。”
“行,我等着你。记住了,就你,还有聂磊。多带一个人,我马上撕票。”
“放心,就我们俩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对开车的左帅说。
“到了之后,你带兄弟们在外面等着。我和磊子先进去。十分钟,如果我们没出来,或者里面有什么动静,你就带人冲进去。”
“代哥,这太危险了!万一他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加代看着窗外。
“他不敢。小军在他手上,他不敢动我。他要是动了我,小军就没了人质,他也活不了。他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,不会做傻事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十一点四十分,车队到了金华大厦。
金华大厦是栋老楼,九十年代建的,现在看起来有点破旧。负一层以前是个仓库,后来被方成军改成了赌场。
加代和聂磊下了车。
聂磊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有点瘸,但坚持要自己走。
“磊子,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
“行,那咱们进去。”
两人走进大厦,坐电梯下到负一层。
电梯门一开,外面站着四个人,个个手里拿着家伙。
“加代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搜身。”
两个人上来,在加代和聂磊身上摸了一遍,没摸到家伙。
“行,进去吧。”
四个人让开路。
加代和聂磊走了进去。
负一层很大,以前是个仓库,现在被隔成了几个房间。中间是张大桌子,应该是赌桌,但现在空着。
方成军坐在桌子那头,翘着二郎腿,抽着雪茄。
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,个个手里拿着家伙。
小军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,脸上有伤,但看起来没大碍。
看见聂磊,小军“呜呜”地叫,使劲挣扎。
“小军!”
聂磊想冲过去,被人拦住了。
“别急啊,聂老板。”
方成军吐了口烟圈。
“人你也看见了,好好的,一根汗毛都没少。现在,咱们可以谈谈了。”
“谈什么?”
加代拉了把椅子坐下,聂磊站在他身后。
“谈什么?”
方成军笑了。
“谈你怎么滚出深圳,谈聂磊怎么给我磕头认错,谈你那些生意,怎么转到我的名下。”
“你觉得可能吗?”
“可能啊,怎么不可能?”
方成军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加代,我知道你在深圳混得不错,有点名气。可那又怎么样?我姐夫是陈文礼,规划口的经理。我想弄你,有一百种方法。你那些生意,我随便找个理由,就能让你关门。你那些兄弟,我随便找个借口,就能让他们进去。你拿什么跟我斗?”
“就凭你姐夫?”
“就凭我姐夫,够了。”
方成军往后一靠,很得意。
“在深圳,我姐夫就是天。他说你行,你就行。他说你不行,你就不行。你加代再牛逼,也就是个混混。我姐夫,是官。官大一级压死人,懂不?”
“我懂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你姐夫,也有怕的人?”
“怕的人?谁?”
“比他大的官。”
方成军愣了一秒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“加代,你吓唬谁呢?在深圳,比我姐夫大的官,确实有。可他们会为了你一个混混,得罪我姐夫?你做梦呢吧?”
“会不会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加代看了看表。
“十二点了。方成军,人你也绑了,威风你也耍了。现在,该放人了吧?”
“放人?行啊。”
方成军一挥手。
“让聂磊,给我跪下,磕三个响头。说‘方爷我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’。我就放人。”
聂磊眼睛红了。
“方成军,我C你妈!”
“哎哟,还骂人?”
方成军站起身,走到小军旁边,从兜里掏出把刀,在小军脸上比划。
“聂磊,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跪,还是不跪?”
聂磊看着小军,看着表弟脸上的伤,看着那双惊恐的眼睛。
他咬了咬牙,腿慢慢弯了下去。
“等等。”
加代拦住了他。
“方成军,我也给你一次机会。现在放人,给我兄弟道个歉,赔点医药费。这事儿,就算翻篇了。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怎么样?”
“不然,我让你今天,走不出这个门。”
话音一落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紧接着,是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负一层的门,被人撞开了。
门是被人用肩膀撞开的,实木门板“砰”一声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尘。
左帅第一个冲进来,手里拎着根镀锌钢管,身后哗啦啦涌进来二十多个兄弟,把不算宽敞的仓库挤得满满当当。
方成军那边的人全都站了起来,家伙也抄起来了。可一看来人这架势,好几个脸色都变了。
加代带来的人太多了。
而且个个都是精壮汉子,一看就是能打的主。
“代哥!”
左帅冲到加代身边,眼睛盯着方成军,手里钢管攥得嘎吱响。
“没事。”
加代摆摆手,示意他别急。
他看向方成军,方成军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。
“方老板,不是说好了就我和聂磊来吗?你这……”
“我他妈还问你呢!”
方成军眼睛都红了,指着门口涌进来的人。
“加代,你他妈不讲信用!说好了就你们俩,这他妈是俩吗?”
“哎,这话说的。”
加代笑了,笑得有点冷。
“我是说就我和聂磊进来。可我没说,我兄弟不能在外面等着啊。万一你方老板不讲规矩,把我俩留这儿了,我兄弟们不得进来看看?”
“你……”
方成军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他身后那十几个人,现在也有点虚了。对方二十多个,还不断有人从门口涌进来,转眼就三十多了。而且看那架势,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。
“行,加代,你行。”
方成军咬着牙,手在桌子底下摸,摸到了个硬东西。
是“真理”。
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“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今天这事,你打算怎么解决?”
“很简单。”
加代指了指被绑在椅子上的小军。
“人,我带走。你,给我兄弟聂磊道个歉,再赔点医药费。然后滚出深圳,这辈子别让我看见你。这事儿,就算了了。”
“哈哈哈!”
方成军大笑,笑得很夸张。
“加代,你他妈是不是疯了?让我道歉?让我赔钱?还让我滚出深圳?你算老几啊?”
“我算老几,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加代说着,从兜里掏出烟,点上一根,慢悠悠抽着。
“方成军,我最后问你一遍。人,你放不放?”
“我要是不放呢?”
“不放?”
加代吐了口烟。
“那今天,你就别想站着出去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仓库里“哗啦啦”一阵响。
加代带来的人,全都往前压了一步。三十多个人,把方成军那十几个人围在中间,水泄不通。
方成军那边的人,有几个手已经开始抖了。
“加代,你别乱来!”
方成军猛地从桌子底下掏出“真理”,黑洞洞的‘真理’口指着加代。
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崩了你!”
仓库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把“真理”。
左帅手里的钢管举起来了,江林手摸向了后腰,乔巴从兜里掏出了短刀。
气氛绷得像一根弦,随时会断。
只有加代,还坐在那儿,慢悠悠抽着烟。
“方成军,你会用那玩意儿吗?”
“你试试?”
“不用试。”
加代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站起身。
“你这把‘真理’,是仿五四,黑市上三千块钱一把。弹夹容量八发,有效射程五十米。你现在离我不到五米,一‘真理’打过来,我肯定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来,开‘真理’。打这儿。”
他指着自己胸口。
“打死我,今天这事就算完了。我这些兄弟,一个都不会动你。我保证。”
方成军的手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
“不敢开?”
加代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我告诉你。今天,你不敢开‘真理’,你就得跪下。你敢开‘真理’,你和你这些兄弟,一个都走不出去。你自己选。”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现在,他和方成军之间,只有三步的距离。
“砰!”
‘真理’响了。
所有人都是一激灵。
可倒下的不是加代。
是方成军。
左帅在他掏‘真理’的瞬间就动了,一钢管砸在他手腕上。“真理”脱手飞了出去,紧接着又是一脚,正踹在方成军肚子上。方成军整个人往后倒,撞在赌桌上,把桌子都撞翻了。
“C你妈的!”
方成军那边的人想动,可加代的人更快。
三十多个人一拥而上,钢管、棒球棍、甩棍,雨点一样砸下去。
不到一分钟,战斗结束了。
方成军那边十几个人,全躺地上了,有几个还在呻吟,有几个已经不动了。
只有方成军还站着,被左帅用钢管顶着脖子,按在墙上。
“代哥……”
他说话都带哭腔了。
“代哥,我错了……我真错了……人你带走,钱我赔,我赔双倍……不,三倍!你放我一马,行不行?”
加代没理他,先走到小军旁边,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,嘴里的布掏出来。
“小军,没事吧?”
“代……代哥……”
小军“哇”一声哭出来了,抱着加代不撒手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加代拍拍他后背,然后看向聂磊。
聂磊走过来,一把抱住小军,眼圈也红了。
“表哥……我以为我死定了……”
“瞎说,有表哥在,你死不了。”
安抚好小军,加代这才走到方成军面前。
方成军这会儿已经吓得脸色惨白,裤裆湿了一片。
“代哥……代哥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你饶我一命,饶我一命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错了?”
“知道了,知道了!”
“晚了。”
加代从地上捡起那把“真理”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递给左帅。
“收着,说不定以后有用。”
说完,他看向方成军。
“方成军,我兄弟聂磊,是你打的?”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”
“让他跪下了?”
“是……”
“还录像了?”
“是……”
“行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左帅,让他也跪一个。怎么跪的,让他自己说。”
“好嘞!”
左帅拎着方成军的衣领,把他拖到仓库中间,一脚踹在他腿弯。
方成军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磕头。”
左帅按着他的脑袋,往地上磕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三个响头,磕得结结实实。
磕完,方成军额头都流血了。
“录像了吗?”
加代问。
“录了!”
乔巴掏出手机晃了晃。
“行。”
加代走到方成军面前,蹲下身。
“方成军,今天我不动你。不是我不敢,是给你姐夫面子。你回去告诉你姐夫,聂磊的事,咱们两清了。以后在深圳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井水不犯河水。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……明白了……”
“滚吧。”
左帅松开手,方成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也顾不上他那帮兄弟了,跌跌撞撞就往门口跑。
跑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看了加代一眼。
那眼神,怨毒得很。
“看什么看?还不滚?”
左帅一瞪眼,方成军吓得一哆嗦,赶紧跑了。
他一走,他那帮兄弟也互相搀扶着爬起来,狼狈地逃了出去。
仓库里只剩下加代的人。
“代哥,就这么放他走了?”
左帅有点不甘心。
“不然呢?真弄死他?”
加代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灰。
“今天咱们是来救人的,不是来杀人的。人救出来了,气也出了,就够了。”
“可那孙子一看就不服气,肯定还会来找麻烦。”
“来找麻烦,咱们就接着。在深圳,我还怕他?”
加代说着,看向聂磊和小军。
“先送小军去医院检查检查。磊子,你也回去,伤还没好利索,别瞎折腾。”
“代哥,今天这事……”
聂磊走过来,握着加代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谢了。”
“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
加代拍拍他肩膀。
“走,先回去。”
一行人出了金华大厦,上车,浩浩荡荡离开了。
谁也没注意到,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里坐着两个人。
开车的是个年轻人,副驾驶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。
正是陈文礼。
“姐夫,就这么让他们走了?”
开车的年轻人问。
他是陈文礼的司机,也是他远房侄子。
“不走还能怎么样?”
陈文礼看着加代的车队远去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。
“成军那小子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我让他吓唬吓唬加代就行了,他倒好,把人表弟绑了。还让人堵在仓库里,跪地求饶。这事传出去,我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
陈文礼冷笑一声。
“加代不是要跟我井水不犯河水吗?行,那我就让他知道知道,在深圳,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他掏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“喂,老李,我陈文礼。有件事,得麻烦你一下……”
当天晚上,深圳江湖就传开了。
方成军在自家赌场,被加代带着人堵了,跪地磕头,尿了裤子。
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连方成军磕了几个头,说了什么求饶的话,都传出来了。
方成军气得在家砸东西,把能砸的全砸了。
“加代!我C你祖宗!”
他红着眼睛,像头发疯的野兽。
“姐夫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!你得帮我!你得帮我弄死他!”
陈文礼坐在沙发上,慢悠悠喝着茶。
“现在知道着急了?早干什么去了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让你吓唬吓唬他,没让你绑人。绑人也就算了,还让人堵在窝里。你那些手下都是干什么吃的?十几个人,让人家三十多个按着打,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丢不丢人?”
“我……”
方成军被骂得说不出话。
“行了,现在说这些也没用。”
陈文礼放下茶杯。
“加代这个人,不简单。我打听过了,他在深圳十几年,白道黑道都有关系。今天这事,他占着理,咱们硬来,讨不到便宜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让他这么嚣张?”
“急什么?”
陈文礼笑了笑,笑得很冷。
“他加代再牛逼,也就是个混混。是混混,就有见不得光的地方。我查了,他在深圳那些生意,没几个干净的。偷税漏税,消防不合格,涉黄涉赌……随便哪一条,都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从明天开始,我让他所有生意,全都开不了门。税务、消防、卫生、工商……我让他天天迎接检查。我倒要看看,他能撑多久。”
“可……可他那些生意,有些是挂在别人名下的。查也查不到他头上啊。”
“查不到他,就查他那些兄弟。江林、左帅、乔巴……这些人,哪个屁股干净?随便抓一个,都能问出点东西来。”
陈文礼说着,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等把他那些兄弟都抓进去,我看他还怎么嚣张。”
方成军眼睛亮了。
“姐夫,还是你厉害!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
陈文礼站起身。
“这段时间,你给我老实点,别再惹事。加代那边,我来处理。等把他收拾了,深圳的生意,有你一半。”
“谢谢姐夫!谢谢姐夫!”
方成军点头哈腰,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了。
可他不知道,陈文礼心里,还有别的打算。
收拾加代,不仅仅是为了给方成军出气。
更是为了,加代手里的那些生意。
那些生意,可都是肥肉。
接下来的三天,深圳很平静。
可这平静底下,藏着更大的风暴。
加代那些被停业的场子,一个都没开起来。不是消防不合格,就是卫生不达标,要么就是税务有问题。
江林天天跑各个衙门,赔笑脸,送红包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
那些经理们,要么不收红包,要么收了红包不办事。
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。
“代哥,这么下去不行啊。”
江林坐在加代办公室,一脸愁容。
“咱们那些场子,每天光租金就好几万。再加上员工工资,水电费……一天就得损失十几万。再停半个月,咱们就得赔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加代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。
公司门口,又停了两辆市分公司的车。
从昨天开始,这两辆车就停在那儿,车里坐着人,一直没走。
不用问,肯定是陈文礼派来盯梢的。
“代哥,要不……咱们找勇哥想想办法?”
“勇哥那边,我已经打过电话了。他说陈文礼在深圳根很深,他那边的人,也说不上话。让咱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加代没说话,点了根烟,慢慢抽着。
抽了半根,他突然问。
“江林,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?”
“现金大概还有五百多万。如果算上那些固定资产,能有两三千万。”
“行。”
加代把烟头按灭。
“你从账上提三百万,分成六份,每份五十万。明天,跟我去拜访几个人。”
“拜访谁?”
“深圳能说得上话的人。”
加代走回办公桌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六个名字。
“这六个人,都是深圳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有的是退休的,有的是在任的。我跟他们,多少有点交情。明天,咱们一家一家去拜访。钱送到位,话说到位。我就不信,他陈文礼能一手遮天。”
“可是代哥,这六个人里,有两个是陈文礼的老领导。他们会帮咱们吗?”
“老领导更好。”
加代笑了。
“陈文礼能有今天,靠的就是这些老领导提携。可他现在翅膀硬了,还会把这些老领导放在眼里吗?我听说,他最近跟一个新上来的副经理走得近,对老领导,反而没那么恭敬了。咱们去,是给他提个醒。告诉他,深圳,不是他陈文礼一个人的深圳。”
江林恍然大悟。
“代哥,你这招高啊!”
“高不高,得看效果。”
加代把纸条递给江林。
“去准备吧。明天一早,咱们就出发。”
“是!”
江林拿着纸条,兴冲冲地走了。
加代又点了根烟,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。
陈文礼,你想玩,我就陪你玩到底。
看谁先撑不住。
第二天,加代带着江林,开始一家一家拜访。
第一家,是个退休的老经理,姓王,以前管经济的。加代十年前在深圳起步的时候,受过他一点关照。后来加代混好了,每年过年过节,都会去拜访,送点礼。
这次去,加代直接拎了个手提箱,里面是五十万现金。
王经理看见钱,没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小代啊,你这事,我听说了。陈文礼那小子,是有点过分了。可我现在退休了,说话不管用了。他未必会听我的。”
“王叔,您不用出面。您只要在适当的场合,适当的人面前,提一句,说加代这孩子不错,做事有分寸,就行了。剩下的,我自己来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“行,那我试试。不过小代,我得提醒你一句。陈文礼这人,心眼小,记仇。你这回得罪了他,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你得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王叔。”
第二家,是在任的一个副经理,姓刘,管城建的。加代跟他没什么交情,但通过朋友介绍,一起吃过两次饭。
这次去,加代还是拎了五十万。
刘经理看见钱,没收,但也没拒绝,只是让加代把箱子放一边。
“加代,你的事,我听说了。陈文礼那边,我跟他不是一个系统的,说不上话。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,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样。能调解,最好调解。都是场面人,没必要闹得你死我活。”
“谢谢刘经理。不过我跟他,恐怕调解不了。他绑了我兄弟的表弟,还让我兄弟给他下跪。这事,换您,您能忍吗?”
“这……”
刘经理不说话了。
“刘经理,我也不让您为难。您只要在适当的场合,说一句,加代在深圳十几年,为深圳做了不少贡献,就行了。剩下的,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行,这个忙,我可以帮。”
第三家,第四家,第五家……
一天跑下来,加代拜访了五个人。五十万送出去,换回来五句不痛不痒的话。
值不值?
加代觉得值。
在江湖上混,有时候一句话,比一百万都管用。
特别是这些话,是从有分量的人嘴里说出来的。
最后一站,加代去了一个会所。
这会所很隐蔽,在南山一个别墅区里。门口没挂牌子,但里面装修得极其奢华。
加代要见的人,姓赵,是个神秘人物。具体是干什么的,没人知道。但深圳江湖上的人都知道,赵爷说话,比很多经理都管用。
加代跟赵爷,有过一面之缘。那还是五年前,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。当时赵爷对加代印象不错,说这小子有眼力见,以后能成事。
这次来,加代没拎钱。
他拎了两盒茶叶,很普通的龙井,市场价也就几百块钱。
江林有点不解。
“代哥,前面那几家,你都送五十万。赵爷这儿,你就送两盒茶叶?这……”
“你不懂。”
加代笑了笑。
“赵爷这种人,不缺钱。你送他钱,他反而觉得你看不起他。送茶叶,正好。既不显得生分,也不显得俗气。”
两人进了会所,被服务员领到一个包间。
包间里,赵爷正在喝茶。看见加代进来,他招招手。
“小代,来了?坐。”
“赵爷,打扰您了。”
加代在对面坐下,把茶叶放在桌上。
“一点心意,您尝尝。”
“哟,龙井。行,我尝尝。”
赵爷打开盒子,闻了闻,点点头。
“不错,是正宗的西湖龙井。你有心了。”
他泡了两杯茶,一杯给加代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小代,你的事,我听说了。陈文礼那小子,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。他姐夫是集团的,不假。可深圳,还不是他陈文礼说了算。”
“赵爷,我这次来,不是来求您帮忙的。就是想跟您说一声,我跟陈文礼这事,恐怕得有个了断。到时候,可能会闹出点动静。提前跟您打个招呼,免得您怪我不知会一声。”
“了断?”
赵爷放下茶杯,看着加代。
“你想怎么了断?”
“江湖事,江湖了。他动我兄弟,我动他。公平。”
“可他是官,你是民。官民斗,你斗得过吗?”
“斗不过,也得斗。”
加代说得很平静。
“我在深圳混了十几年,靠的就是兄弟。今天兄弟被人欺负了,我要是不管,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?”
赵爷盯着加代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行,你小子,有种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张名片,递给加代。
“这人,是市分公司的一把手,姓张。你去找他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他会帮你。”
加代接过名片,看了看,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,没有职务。
“赵爷,这……”
“什么这那的。让你去你就去。”
赵爷摆摆手。
“陈文礼那小子,我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。仗着有点关系,在深圳横行霸道。是得有人治治他了。”
“谢谢赵爷!”
“不用谢我。要谢,就谢你自己。你这人,重情义,讲规矩。在现在的江湖,这样的人不多了。我帮你,是觉得你值得帮。”
赵爷说着,站起身。
“行了,我一会儿还有事,就不留你了。记住,去找张经理的时候,别提我。就说,是朋友介绍的。他懂。”
“明白。赵爷,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加代和江林出了会所,上了车。
江林看着那张名片,手都有点抖。
“代哥,这……这可是市分公司的一把手啊!赵爷竟然认识这种人物?”
“赵爷认识的人,多了去了。”
加代把名片收好。
“走,回去准备准备。明天,去见见这位张经理。”
“现在不去?”
“现在去,太急了。得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陈文礼,先出招。”
加代看向窗外,眼神很冷。
“我敢打赌,今天晚上,或者明天,他一定还会有动作。等他动了,咱们再动。后发制人,才能一击致命。”
加代猜得没错。
当天晚上,陈文礼就动了。
而且是雷霆手段。
晚上九点,左帅在福田的一家酒吧看场子,突然冲进来十几个人,都穿着市分公司的制服,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脸很黑,眼神很凶。
“所有人,都别动!”
中年人亮出证件。
“市分公司治安科的,接到举报,这里有人涉嫌聚众斗殴,携带管制刀具。现在例行检查!”
酒吧里的客人都慌了,有想跑的,被门口的人拦住了。
左帅走上前。
“阿sir,我是这儿的经理。我们这是正规酒吧,合法经营。您是不是搞错了?”
“搞没搞错,查了才知道。”
中年人一挥手。
“搜!”
十几个人冲进去,开始翻箱倒柜。
酒吧里很快就被翻得乱七八糟,桌子椅子倒了一地,酒瓶碎了一地。
左帅看着,手慢慢握成了拳头,但没敢动。
他知道,这时候动,就是袭阿sir,事儿就大了。
“报告队长,在仓库里发现这个!”
一个年轻阿sir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出来,打开,里面是几把砍刀,还有两根钢管。
中年人拿起一把砍刀,看了看,然后看向左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们的……”
“不是你们的,怎么会出现在你们仓库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
中年人冷笑一声。
“带回市分公司,慢慢想!”
两个阿sir上来,就要给左帅戴手铐。
左帅想反抗,可看见中年人腰间的“真理”,又忍住了。
他知道,这是陈文礼给他下的套。
那些东西,肯定是提前放进去的。
“带走!”
左帅被押上了车。
酒吧也被封了,贴了封条。
与此同时,罗湖,加代的一家夜总会。
乔巴正在办公室里算账,门被踹开了。
进来的是税务局的,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。
“我们是税务局的,接到举报,你们这里涉嫌偷税漏税。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税务检查。请配合。”
乔巴想打电话,手机被没收了。
账本被搬走了,电脑被搬走了,连保险柜都被撬开了。
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我们手续都是齐全的!”
“齐不齐全,查了才知道。”
中年女人面无表情。
“从现在开始,夜总会停业整顿。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“停业?我们这夜总会,一天营业额就好几十万!停业一天,损失谁赔?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
中年女人说完,转身就走。
夜总会被封了。
这一晚上,加代在深圳的生意,被查了五家。
左帅被抓进去了,乔巴被带走问话,江林接到电话,连夜躲了起来。
只有加代,还坐在办公室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他知道,陈文礼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。
先把他兄弟抓进去,再把他生意搞黄。
等他成了光杆司令,就成了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。
可他没慌。
反而很平静。
因为他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
凌晨三点,电话响了。
是江林打来的。
“代哥,左帅和乔巴都被抓了。咱们的场子,被查了五家。陈文礼这是要下死手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按计划进行。”
加代掐灭烟头。
“你联系崩牙驹的人,还有周广龙的人。让他们明天一早,到深圳集合。另外,把咱们在深圳的兄弟,能叫的都叫上。明天中午,我有用。”
“代哥,你要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
加代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深圳的夜晚,依然灯火通明。
“就是去市分公司,要个人。”
“要人?代哥,那可是市分公司!咱们这么去,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自投罗网?”
加代笑了。
“谁是罗,谁是网,还不一定呢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拿出赵爷给的那张名片,看了很久,然后拨通了上面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,那边才接。
是个男人的声音,很沉稳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张经理,您好。我是加代,赵爷让我找您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加代?我听说过你。这么晚打电话,有事?”
“我两个兄弟,被治安科的人抓了。我想请您帮个忙,让我见见他们。”
“治安科抓人,有他们的程序。我虽然是市分公司的一把手,也不能随便插手下面的工作。这个忙,我帮不了。”
“张经理,我不是要您放人。我就是想见见他们,确认他们没事。这总不违反规定吧?”
“……行。明天上午十点,你来市分公司,我安排你见一面。但就十分钟,多了不行。”
“谢谢张经理!”
“不用谢我。要谢,就谢赵爷。他跟我,是过命的交情。他开口,我不能不帮。”
“明白。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有张经理这句话,他心里就有底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,加代一个人开车去了市分公司。
他没带兄弟,就一个人。
到了市分公司门口,他给张经理打了个电话。
几分钟后,一个年轻阿sir出来接他。
“是加代先生吗?张经理让我来接您。请跟我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
加代跟着年轻阿sir进了市分公司大楼,坐电梯上到五楼,进了一间会客室。
会客室不大,就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“您稍等,我去带人。”
年轻阿sir说完,出去了。
过了几分钟,门开了。
左帅和乔巴被带进来,两人手上都戴着手铐,脸上有伤,但看起来没大碍。
“代哥!”
看见加代,两人眼睛都红了。
“都坐下。”
加代让他们坐下,然后看向带他们进来的阿sir。
“阿sir,我能单独跟他们说几句话吗?”
“这……不符合规定。”
“就五分钟。您在外面等着,我不会让他们跑的。我要是让他们跑了,您就拿我是问。”
年轻阿sir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行,就五分钟。我在门口等着。”
他出去了,关上门。
“代哥,你怎么来了?这地方不能来啊!”
左帅急了。
“是啊代哥,陈文礼那孙子肯定设了套,就等你来呢!”
乔巴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加代看着他们俩。
“你们在里面,他们没为难你们吧?”
“没有,就是问话。问那些家伙是哪来的,问我们是不是要跟方成军火拼。我们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加代点点头。
“你们再坚持一下,最晚今天晚上,我接你们出去。”
“代哥,你别乱来!这可是市分公司!”
“我知道。”
加代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记住,不管谁问,都说什么都不知道。那些东西,不是你们的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
“行,那我走了。等我消息。”
加代推门出去,对门口的阿sir点点头,然后下楼,出了市分公司大楼。
他刚走到车边,手机就响了。
是方成军打来的。
“加代,听说你去市分公司了?怎么样,见到你兄弟了吗?”
方成军的声音,得意得很。
“见到了,谢谢关心。”
“谢什么谢,咱们都是老朋友了,关心一下是应该的。对了,我姐夫让我给你带句话。你那两个兄弟,涉嫌非法持有管制刀具,聚众斗殴。最少得判三年。你要是想救他们,也不是不行。明天中午,金华大厦负一层,咱们再见一面。你一个人来,咱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你怎么滚出深圳,谈你怎么把你那些生意,都转到我名下。谈好了,我姐夫一句话,你兄弟立马就能出来。谈不好,那你就等着给他们送牢饭吧。”
方成军说完,哈哈大笑。
加代拿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,不说话?怕了?”
“怕?”
加代笑了。
“行,明天中午十二点,金华大厦负一层。我准时到。”
“爽快!那就这么说定了。记住,就你一个人。多带一个人,我立马让他们在里面吃点苦头。”
“放心,就我一个人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上了车。
他坐在车里,点了根烟,慢慢抽着。
抽完一根,他又打了个电话。
“江林,人都到齐了吗?”
“到齐了!崩牙驹的人五十个,周广龙的人三十个,咱们在深圳的兄弟,能来的都来了,一共一百二十个。都在公司楼下等着呢!”
“家伙呢?”
“都带齐了!钢管、棒球棍、甩棍,都有。还有几个兄弟,带了‘真理’。”
“行,让他们等着。我马上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发动车子,朝公司开去。
他知道,明天中午,会有一场血战。
要么,他救出左帅和乔巴,废了方成军。
要么,他和这一百多个兄弟,都折在金华大厦。
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可他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在江湖上混,有些仗,必须打。
有些兄弟,必须救。
有些仇,必须报。
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。
金华大厦负一层。
方成军早早就来了,带着三十多个人,个个手里拿着家伙。
他自己坐在赌桌那头,翘着二郎腿,抽着雪茄。
他旁边,坐着陈文礼。
陈文礼今天也来了,穿着身西装,看起来很正式。
“姐夫,加代那孙子,真敢来吗?”
方成军有点不放心。
“他敢来最好,不敢来,咱们也有办法治他。”
陈文礼慢悠悠喝着茶。
“他那些兄弟还在咱们手里,他要是不来,我就让他们在里面多吃点苦头。看他是要兄弟,还是要面子。”
“还是姐夫厉害!”
方成军拍马屁。
正说着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加代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他还是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“哟,加代,还真敢来啊。”
方成军笑了,笑得很得意。
“我兄弟在你们手里,我能不来吗?”
加代走到赌桌旁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陈经理,您也在啊。”
“加代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陈文礼放下茶杯。
“今天叫你来,是想跟你好好谈谈。你兄弟的事,可大可小。大了,判个三五年,没问题。小了,今天就能出来。就看你怎么选了。”
“我怎么选?”
加代笑了。
“陈经理,您说吧,想让我怎么选?”
“简单。”
陈文礼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你在深圳所有的生意,全部转到成军名下。第二,你带着你的人,滚出深圳,这辈子别回来。第三,给成军道个歉,赔个不是。这三条做到了,你兄弟今天就能出来。做不到,那你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。”
“陈经理,您这条件,有点苛刻啊。”
“苛刻?”
陈文礼冷笑一声。
“加代,你以为你是谁?在深圳,我想弄你,有一百种方法。今天能坐在这儿跟你谈,是给你面子。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我要是不答应呢?”
“不答应?”
陈文礼往后一靠。
“那今天,你就别想走出这个门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仓库四周的门“砰”一声全开了。
从外面涌进来四五十个人,把加代围在中间。
个个手里拿着家伙,眼神不善。
加代看了看这些人,又看了看陈文礼和方成军。
“陈经理,您这是要动粗啊?”
“动粗怎么了?”
方成军站起来,走到加代面前。
“加代,你以为这是哪儿?这是深圳!是我姐夫的地盘!今天,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!”
他说着,从兜里掏出把刀,在加代脸上比划。
“看见没?这把刀,可是开过刃的。你要是不识相,我就让你脸上开朵花。”
加代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笑得方成军心里发毛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,死到临头了,还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方成军还没反应过来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。
紧接着,是“砰砰砰”的敲门声。
不,不是敲门。
是撞门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!我们是市分公司特别行动队的!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放下武器,双手抱头,出来投降!”
陈文礼脸色一变。
“怎么回事?谁报的阿sir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啊……”
方成军也慌了。
“姐夫,现在怎么办?”
“慌什么?”
陈文礼强作镇定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打开一条缝。
外面,黑压压站满了阿sir,全副武装,手里都拿着“真理”。
带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,正是市分公司的一把手,张经理。
“张……张经理?您怎么来了?”
陈文礼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我怎么来了?”
张经理看着他,眼神很冷。
“陈文礼,有人举报你滥用职权,徇私枉法,勾结黑社会,敲诈勒索。现在,请你跟我们回去,接受调查。”
“什么?张经理,这……这肯定是误会!我……”
“是不是误会,调查了才知道。”
张经理一挥手。
“带走!”
两个阿sir上来,给陈文礼戴上手铐。
“不!你们不能抓我!我姐夫是集团的!你们敢抓我,我姐夫饶不了你们!”
陈文礼挣扎着,大喊大叫。
“集团的?”
张经理笑了。
“你姐夫已经被锦衣卫带走了。现在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陈文礼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在地上。
方成军看见姐夫被抓,吓得腿都软了。
“阿sir!阿sir!不关我的事!都是我姐夫让我干的!我是被逼的!”
他想跑,被两个阿sir按住了。
“方成军,你涉嫌非法拘禁,故意伤害,敲诈勒索,聚众斗殴。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。带走!”
方成军也被戴上手铐,拖了出去。
仓库里,他那三十多个手下,全被阿sir按在地上,戴上手铐。
只有加代还坐在那儿,动都没动。
张经理走过来,看着他。
“加代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谢谢张经理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要谢,就谢赵爷。他给我打电话,说陈文礼在深圳无法无天,让我管管。我这才派人调查。一查,果然查出一堆问题。”
张经理说着,拍了拍加代的肩膀。
“你兄弟,我已经让人放了。现在应该已经出去了。以后在深圳,好好做生意,别惹事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,谢谢张经理。”
“行,那这儿就交给你了。我还有其他事,先走了。”
张经理说完,带着人走了。
仓库里,只剩下加代,还有那一地的手铐。
加代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外面,阳光很好。
江林、左帅、乔巴,还有那一百多个兄弟,都在外面等着。
看见加代出来,所有人都围了上来。
“代哥!你没事吧?”
“代哥,陈文礼和方成军都被抓了!咱们赢了!”
“代哥,以后在深圳,咱们说了算!”
兄弟们都很兴奋,七嘴八舌地说着。
加代看着他们,笑了笑。
“行了,都别围着了。该干嘛干嘛去。江林,你带兄弟们去吃饭,我请客。左帅,乔巴,你们俩跟我去医院,看看磊子。”
“是!”
一行人上车,浩浩荡荡离开。
路上,加代接到赵爷的电话。
“小代,事儿办得怎么样?”
“办妥了。陈文礼和方成军都被抓了。谢谢赵爷。”
“谢什么谢,我就是打了个电话。主要还是你自己有本事。不过小代,我得提醒你一句。陈文礼虽然倒了,可他在深圳的关系网还在。你以后,得小心点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赵爷。”
“行,那就这样。以后有事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加代看向窗外。
深圳的街头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可又不一样了。
陈文礼倒了,方成军进去了。
以后在深圳,他加代,就是天。
可他心里,没有多少高兴。
反而有点空。
江湖就是这样。
今天你赢,明天他赢。
没有永远的赢家,只有永远的江湖。
“代哥,想什么呢?”
开车的江林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加代收回目光。
“就是觉得,这江湖,真他妈没意思。”
江林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代哥,你要觉得没意思,那就金盆洗手,咱们不混了。找个地方,开个小店,过安稳日子。”
“金盆洗手?”
加代摇摇头。
“进了江湖,就出不去了。就算你想出,江湖也不会让你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,等过几年,等咱们挣够了钱,等兄弟们都有了着落。也许,真可以试试。”
“行,代哥,我等着那天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深圳的江湖,还在继续。
加代的故事,也还在继续。
但今天,他赢了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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